2021年的春节档电影可谓“拥挤不堪”，其中不乏大制作（如《刺杀小说家》）、大IP（《唐人街探案3》）、大牌演员（《人潮汹涌》《侍神令》），而不被看好的《你好，李焕英》却后来居上，凭借真挚的情感表达、巧妙的编剧、动人的演技、精心的制作积累了良好的口碑，豆瓣评分一路高进，票房甚至有反超《唐人街探案3》的趋势。这是贾玲导演的第一部电影，也是一份献给母亲的礼物——它“迟到”了20年。正是这部迟到了20年的描写中国传统母女之间最普通、最常见的情感的电影，让无数观众泪流满面，无一不被母爱所打动，为贾晓玲的孝心所折服。这份真挚的情感炽烈扑鼻，浓烈如酒。贾玲对于母亲长达20年的思念和愧疚，终于凝成这部电影艺术作品。它所呈现的不仅仅是贾玲和母亲之间的故事，更是千千万万中国父母与子女的故事。
这是一则寓言，更是一个存在的“现实”，母亲的花季少女时候的生活或许只是创作者或者女主的“一厢情愿”，但是没有人否认它的“真实”。是寓言还是真实，已经无法明确地界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它是现实与艺术的完美融合。
《你好，李焕英》的“逆袭”或许可以提供给我们较多的思考。“任何一个天才都不可能脱离了时代的趣味或偏见去创造杰作”（巴拉兹），《你好，李焕英》的出现暗合了时代的吁求——亲情缺失，我们无法否认今天的亲情与40年前相比失去了一些东西，我们的当代艺术总是在试图拼凑这本该属于我们时代的“七巧板”。
喜剧与电影
我们该如何定义这部剧？喜剧？故事片？贾玲是喜剧演员，片中的多数演员如沈腾、张小斐也长期从事喜剧演出，因而我们不妨将其划入喜剧片的行列：抒情喜剧。
喜剧电影的历史不短，如果单从喜剧角度来看，历史更长。古希腊就有了阿里斯托芬的讽刺喜剧和米南达的幽默喜剧，后世又有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莫里哀的《伪君子》，萧伯纳的《华伦夫人之职业》，果戈里的《钦差大臣》等；中国古典喜剧历史悠久，以参军戏为开端，到宋代有《三十六髻》《二圣鬟》，之后讽刺喜剧有《借靴》《打面缸》等，幽默喜剧则以李渔《十种曲》为代表。进入20世纪，中国喜剧进入繁盛期，出现了大量的讽刺剧和幽默趣剧。在新剧之趣剧的直接作用下，催生了滑稽戏，20-30年代就有将滑稽戏拍成电影的先例，像徐半梅、郑正秋都是早期喜剧作家。
早期喜剧电影多数为打闹喜剧，以默片为主，知名喜剧演员卓别林即属于此类；有声电影诞生之后，形式夸张的打闹喜剧便成为历史，喜剧、喜剧电影都进入了高层次的发展阶段。20世纪30-40年代，我国涌现了一大批喜剧作家，创作了大量的优秀作品，揭露了旧社会的黑暗和畸形社会体制下人性的扭曲，有力地抨击了旧制度、旧有的官僚体系，为社会进步、革命贡献了力量。
由于时代大环境变迁，喜剧在20世纪下半叶发生了较大变化。改革开放后，经历短暂的复苏后，迟至春晚“小品”的出现，喜剧才逐渐为广大观众所熟知、接受。90年代，香港出现了以周星驰的讽刺、幽默喜剧电影为代表的喜剧电影高潮，内地近十年来则以开心麻花的幽默喜剧为代表，当然其中也不乏讽刺喜剧的佳作，揭露在商品经济裹挟下人性的异化。
以近年来的喜剧电影为例，无论是《美人鱼》还是《西红柿首富》《夏洛特烦恼》，喜剧电影都比其他形式的电影更容易陷入“自我复制”的怪圈中，这也可以从春晚小品的一再“触底”得到印证。自从《人在囧途》的走红，《唐人街探案》系列接档，再到《你好，李焕英》的出现，模式创新已经成为国内喜剧电影的软肋，而更深层次的喜剧文学的缺失，则让国产喜剧电影难以走出国门与欧美大片匹敌，而或许这次《你好，李焕英》的出现可以扭转这一局面——因为母爱是人类最原始的共同生命体验。
改编与真实
《你好，李焕英》是根据贾玲的真实人生经历改编的，可谓自编自导自演，这样的例子并不多见，而且由于创作者往往无法厘清真实与艺术的界限，导致看似真实的作品艺术质量堪忧，而大量虚构的作品由于注入了创作者的人生与真情，反而显得更“真实”。关于生活与艺术的话题，古今中外讨论的颇多，这里不再赘述，笔者想说的是该剧的成功并非得益于贾玲的真实故事，而更多的在于艺术的二度创作。
该剧用了一个最简单和最普通的——穿越的技巧。经历了十多年的发展，“穿越”梗已经到了滥俗的地步，致使观众往往将穿越与低劣划等号，这也是该剧要突破的地方。
剧中，贾晓玲考上首都戏剧学院的成人教育，为了让母亲高兴一次，她制作了一张全日制的假证，不料在庆贺酒席上当众被揭穿，母亲却并没有责怪她；二人骑车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母亲生命垂危，才发生了贾晓玲和母亲同时穿越到1981年的故事。
这是影片开头。为了达到戏剧性效果，创作者对原故事进行了较大的调整，“假证”“车祸”都是虚构的，但正是这虚构的情节一开始便将观众抓住，顺理成章的进入到穿越的1981年。贾晓玲带着为了让母亲过上好生活的愿望试图改变母亲人生的轨迹，却没想到母亲也同时穿越了，并陪她“演”了这样一出戏。如果按照真实情节：母亲和父亲外出发生意外，她千里回乡奔丧见母亲最后一面，虽然保留了生活真实，然而却难以达到艺术的高度，最终会使得该剧沦为“平庸之作”。
如果说剧中买电视机、打排球、相亲等连环套式的包袱一个比一个响，那么作为“暗线”的“穿越的母亲”则让该剧锦上添花，在结局来了大反转，赚足了眼泪，此即“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穿越之后，母亲并没有马上拆穿贾晓玲，“知女莫若母”，而是冒认其为表妹，母女变姐妹，顺利完成了身份的转换。时空共生是无数人的心愿，也只有在艺术里，女儿才能与母亲一起经历她花季少女的时代，感受那份纯真无邪，那份青春无悔。贾晓玲一直以为母亲过得不好都是因为她，而她不知道，母亲并不这么认为，母亲还是当初的那句话“希望孩子健康快乐”。这一句深深戳中了中国传统亲情的核心。“别人家的孩子”与“我都是为你好”看似是矛盾的，但是这就是数千年传统文化交织下的亲情状态，我们无法简单的用好坏对错去区分。这便是直面现实的艺术，把个体完整的剖析，献给观众和读者。
综观该剧，或许不一定有高超的导演手法、出众的编剧，但是它拥有真挚的情感表达，合情合理的叙事，起承转合，顺理成章。无数桥段的铺垫，都在“酒馆”一场得到了升华；无数的悬念都在酒馆后得到了解扣。在破洞裤子上绣图案的手艺是母亲在贾晓玲成长中慢慢学会的，这也是该剧贯穿始终的扣子。
传统与现代
“中国式家长”貌似是中性词，但是大多数场合都略带贬义。大众给“中国式家长”的定义包含着专制、溺爱、包办等复杂的含义，与西方家长的观念对比，中国式家长却含有更多的优点，触龙说赵太后中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战死沙场不过求的“荫及子孙”，即使在今天，18岁之后，中国父母还要负责给孩子买房、娶妻、照顾孙辈，中国父母的一生的核心伴随着子女的成长。俗语有云“养儿才知父母恩”，子女却难以理解父母的苦心，往往是“树欲静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抱憾终生。《你好，李焕英》就抓住了“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个点，让女主贾晓玲穿越到过去，试图改变母亲的命运让她过得更好，最终却发现母亲陪自己完成了这个“游戏”——即使在幻境里，母亲考虑的还是女儿。
这部影片给我们的启示在于传统的亲子关系在今天是否仍然丝毫未变。贾晓玲一直认为自己没有成为母亲口中的骄傲，更没有成为“别人家的孩子”，她对于母亲的去世身怀愧疚。这也需要我们思考在现代化的社会中，如何更好处理亲子关系。
传统的农耕社会中形成了一种“依附式”的亲子关系，生儿育女的用途有两个——传宗接代和养老，而反过来子女赡养父母则是基本的道德和传统伦理的要求，这些在现代社会悄然发生变化。剧中贾晓玲的母亲已经没有了传统的“光宗耀祖”的期盼，也没有指望子女养老，这里就出现了新的存在模式——陪伴，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已经演变成为相互陪伴，一定程度上摆脱了传统的依附式。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该片之所以引起巨大共鸣，本质上是回应了时代背景下亲情物质化、亲情淡化的矛盾。高度运转的社会，将人“物质化”，缺失的亲情只有通过艺术作品得到弥补，《你好，李焕英》的成功便是最好的例子。
传统社会以血亲制和宗法制组成基本的架构，以“孝”为代表的亲情大于一切。亲情附着在整个社会组织之中，凭借“血亲”织成了一张社会关系网，每一个人都被定位在这张网中，因而传统的亲情关系只会随着社会制度的变化而变化。进入现代社会以后，传统的血亲制、宗法制被打破，西方启蒙思想涌入，每一个人成为独立的个体，传统的亲情随着中国人生存方式的改变而发生了变化，这一矛盾在今天仍然没有得到较好的解决。现代社会的父母与子女不再居住一起，也没有了晨昏定省，互相不再依附，缺少了传统道德约束之后，在法制面前，亲情逐渐淡化。
质言之，《你好，李焕英》是对传统亲情关系的一次追寻，是对现代亲情关系的一次抗争。
文学与年代
电影文学一直是我国电影的“不可言说之痛”。第五代导演的作品是从传统的深厚底蕴里开出的花，文学性、思想性是他们作品的首要特征。走过了高潮与低谷，尤其是国产电影为资本所裹挟的今天，工业化、流水化、产业化甚嚣尘上，人们似乎忘记了电影的本质指向，只关于票房的多寡。电影在创始初期属于戏剧范畴，中国早期电影甚至长期依靠新剧，因而之后才有了与话剧“离婚”、丢掉话剧的拐杖的说法。戏剧是指向人生的艺术，与文学的本质相同。电影艺术同样是如此。电影艺术要表现的是现实人生，表现人的价值意义，人的本质。纯粹的商业电影，与电影艺术的本质背道而驰，终究无法“远行”。
纵然已有数量不菲的后现代戏剧，然而文学依旧是戏剧影视艺术的基础。《你好，李焕英》如同一首抒情歌曲，把陈年旧事缓缓道来，虽为喜剧，但在文学上毫不逊色。有观众选出了该片十五句感人的台词，从侧面可以看出，创作者的良苦用心。
该片受欢迎的另一个原因在于真实的年代感。40年前去今不远，但也不近，如何艺术地还原1981年的生活十分考验创作者的功力。影片里的工厂、宿舍、稻田、电视机等等场景，都格外真实，都做到了最限度地还原，极富年代感又不失时代感。比如沈腾扮演的光林和李焕英约会，拿了一盒摆成心形的毛豆，这和今天的爆米花异曲同工。
其实作为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不一定完全理解他们的审美和价值观，但是他们的纯真、朴实、单纯打动了我们，这也正是今天所缺失的。
结语
“不是贾晓玲穿越回去帮妈妈，而是妈妈在离开之际回去帮女儿完成心愿！”母爱的伟大莫过于此，这才是该片留给我们的思考。
无论是寓言还是现实，《你好，李焕英》都给了我们一次美好的体验。它提醒我们创作者要把自己的心展示给观众，要把灵魂深处的“不可触及”带给观众。该片的成功得益于各方面的综合因素，一众名演的参加保证了基本的品质，创作团队的用心无疑成为了精品的催化剂，相信这部剧能够在国产电影史上留下自己的印迹。
本文转自：四川艺术网
